(九)
夕阳西下饿时候,我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着.看夕阳只是为了逃避孤单.一个安宁美丽的古老村庄会像母亲一样,把孤独遗传给每一个孩子.青石板路延伸到村尾,我也就蹒跚着走进山里,拖着斜阳去找寻另一个世界.
我总是孤独地走着,坐着,也许睡着,终于明白回忆原来是这么简单.到最后,每个人都注定一无所有.痴狂地渴望着拥有,却使原本拥有的一一失去.当我们明白生命的虚幻和苍白,奢望留下什么的时候,生命的尽头,我们已经不再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有再多的理由.
沉湎于诗词歌赋,丝竹管弦,醉在夕阳落晖里抬头望天,是天地本就有太多的孤独忧伤,还是我故意和天地在比谁更孤独忧伤?转眼就是儿时的田野,莺歌燕舞的三月,春暖花开,漫天的纸鸢牵着我和牛儿赛跑,谁更天真无邪?
过去的心,埋葬在欢声笑语里.岁月早已将它风化,散如朝暮的烟霞.心死了,哀伤还有地方可以藏匿吗?既然心已经死了,人还算是人吗?如花,人如花,心如花.来者如花,往事如花.
(十)
累了,一个古老的村落累了.那株满含沧桑红叶枫,一天一天顺着山坡倾斜,就像一位等待死亡的老人,安详地走着最后的道路.我们快要懂事的时候,它走完最后的路,只是没有死亡.我们看见父母们用粗大的麻绳把它绑住,为了使砍倒的时候它不会压塌下面的房子.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一群人们,它认识他们的父母,他们的祖父母,他们的曾祖父母,他们的曾曾祖父母...它已经静静地看了几百年,看他们穿着裤衩爬上自己的枝桠,看着他们拿着柴刀砍下自己多余的枝桠,它看着他们从出生到死亡,一代接着一代...
现在它看着自己的孩子把自己静静地砍伐.它应该没有痛苦.深秋,满树的红叶就像自己的血,充满了哀伤.当这么多的孩子紧紧抱着它的时候,它默默无语.没有流泪,安静地爱着这一切.它是村落里最古老的一员,当深爱延续了几百年,就已经不需要也没有了任何语言.爱深了,就麻木了.
从此,村子就开始喧闹.晨暮袅袅的炊烟,变得越来越轻柔,像那群孩子一样,再也找不到玩耍的方向.
望远镜里,放大了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
忽然,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十一)
人老了,就会喜欢回忆.孤独地哭,孤独地笑.他们的快乐找不到人分享,他们的忧伤也找不到人诉说.他们仿佛离开了这个人世一样,生老病死都已经和任何人无关.
我也常常安静地坐着,像个垂暮的老人那样,回忆往昔.
我忽然想到那一次,我的屎实在憋地不行了.我使劲地够着门闩.记得那扇门是木制的,本来一打开就可以看见后山美丽的风景.我可以走出门去,抓住藤条爬上去,可以在春天看到满地的小花,盛夏的时候还有香甜的地瓜.那是我一个人的乐园.可是现在,我却拔不开门闩,我矮小的个子够不着.我够地满头大汗,气地直跺脚.因为茅房就在后面的小屋里,是二伯家盖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心喜若狂地打开了木门,就迫不及待地往后面跑去.本来我会小心翼翼把茅坑盖子掀开,小心翼翼地叉开双脚蹲在边上,会小心翼翼地享受那片刻的快感...我已经无数次地重复了这样的动作,我信心十足.所以就在我松懈的时候,我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接下来,我拼命地挣扎,并没有死亡的恐惧,仅仅是本能地渴望生存.我在里面浮浮沉沉,使劲地喊叫.世界仿佛空无一人.在我浮沉了无数次,熟悉了那诡异的气味,喝饱了那别样的盛餐之后,我就不抱任何希望了.我用双手撑着壁角,努力地伸着头,眼睛拼命地欣赏着外面的一切,仿佛开始悲壮地迎接死亡......
慢慢地,我不记得自己中途有没有睡着.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二大妈已经在池塘边用水一盆一盆地为我冲洗了.
我看着熟悉的风景,池塘边那棵大柳树也许是让孩子们爬多了,累地一直往池塘里面倒,简直快和水面平行了.夏天的时候,我可以在上面捉到很多知了.那里有一群天天都在游泳的鸭子,现在依然漂浮在水面上.它们曾经是那么地让我羡慕,我一直希望可以和它们一样凫水.可是现在它们在水面的景象,仿佛是在嘲笑我和那个可怜的茅坑,然后我浑身抖着痉挛了一下.二大妈以为我冷了,就赶忙用毛巾把我擦干,帮我把衣服穿上,拉着我往家里走.我回头看看池塘,忍不住笑了.我曾经看到过一头猪直接从别人家里跑出来,跳进池塘,一直游到对岸.那些人就绕着池塘去追它.幼小的我觉得那猪简直是英雄,它游泳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跳下去追它.想着想着,我就咯咯地笑了.我又想起那个茅坑,我想那个猪比我更配做人.
可是在我没笑完的时候,我就哭上了.母亲已经揪着我的耳朵.每当她揪我耳朵的时候,我就会本能地放声大哭,因为我习惯性地知道,接下来鸡毛掸子就会落在我的屁股上,大腿上还有手上脸上.那是童年最疼痛的记忆,我自己撞断了鼻梁,摔折了胳膊都没有哭,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不能不哭了.母亲会把自己和我锁在房子里,鸡毛掸子一直从中午抽打到太阳落山,我的哀求阻止不了她,只有在哭感中寻求别人的帮助.每次我哭到天黑的时候,总能看见母亲满脸的不知道是汗珠还是泪水.然后她会用热水泡好毛巾,把我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帮我梳理头发,整理衣服,然后再去做饭.
这一回,而大妈依然没能救我,我的哭喊还是可怜地延续到了傍晚,母亲照旧满脸的汗水,也许是泪水,然后用湿毛巾把我擦干净,再然后去做饭.只是这一次,她还另外给我泡了一杯茶,让我捧着喝.每次挨打完毕,我总会咬牙切齿,那时候,我恨我的母亲,远甚于父亲,虽然我很少见到他.我简直把母亲当作世界上最坏的人,可以连续好几天不和她说半句话,尽管每次母亲总要在第二天给我准备一顿好吃的.
在那样的年纪,我记得那是我喝的第一杯茶,苦苦的,和自己的泪水鼻涕一样,但是不咸.这杯茶让我莫名地不再咬牙切齿了,我开始怨恨那个茅坑,怨恨池塘边的柳树,怨恨那一群鸭,还有那头猪...我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怨恨,已经不再是咬牙切齿,也不需要咬牙切齿.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远离着茅坑,远离着人群,我就像一个刚刚被打倒的土财主,对每一个人充满怨恨,却又深深地恐惧......
(十二)
茅房事件过去后,我的记忆里就开始充斥了我的兄弟,更确切地说是"哥哥们".
那一长串的往事本来应该像风一样地散开,可我没想到,它们就像顽石,哪怕再长久地雨打风吹,都纹丝不动地压在心中.我忽然想到,也许再过去多少年,直到有一天,它们真的就成为化石了.
"哥哥们",让我认真地说,其实也只有两个.虽然父辈们给我们留下了七个兄弟,但是年纪差距终究太大,就连我们唯一的弟弟,在那个时候也只是咿咿呀呀.他要不被我们宝贝一样宠着,要不就被我们遗忘地像晚上做的梦,中午吃过的饭一样.我只有一天到晚跟在仅有的那两个可以给我乐趣的哥哥屁股后面,尽管他们也许也会把我遗忘地像晚上做的梦,中午吃的饭一样.
他们都是五伯的孩子,我父亲在兄弟里排行第六.他们一个比我大五岁,一个大七岁.我听大人们说,孩子相差三岁就会有"代沟"了,可是我不觉得.他们总是想出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我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让我也一天天变得快乐活泼起来了.虽然后来我猛然发现,他们这么开心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代沟",并不是和我.我仅仅是一个接受他们施舍的乞讨者.
他们经常会拿一大堆废报纸爬上山冈,然后叠成纸飞机,从山顶一直飞下去,飞到别人家的屋顶,飞到有棵大柳树的那个池塘,还飞进别人家露天的猪圈.然后我呵呵傻笑着想,上次那头游泳的猪是不是被飞机吓跑的?慢慢地,我自己也学会了叠纸飞机,每次它们飞起来的时候,我总会欢呼雀跃.人年纪小的时候,快乐总是那么简单.在我记忆中,这应该是童年最温柔的一项运动.
他们总是一起睡觉,一起吃饭,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穿着裤衩偷张半夜家的地瓜.我也就整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可以捡一些简单的快乐.只是后来他们玩的时间似乎少了,不再是没日没夜地疯跑,舞伯总是找出一大堆木柴,让他们整个下午地劈.于是他们就整个下午撅着嘴愁眉苦脸了,只有用袖子去揩鼻涕的那一瞬间熟练的动作,让我觉得他们还有生机.
有几次黄昏的时候,五伯叼着烟回来,发现他们不在了,就会坐在那堆木柴上等.等到天全部黑的时候,他们嘻嘻哈哈地回来了,大声说着今天又弹了几只鸟啊,里面好象有一只八哥;又说后山张半夜家的地瓜有多么甜啊;回来时还顺便用大石头砸了剪刀婆家的母狗...那个时候,我就站在五伯旁边,听着他们今天的事迹,我似乎也津津有味,可是说话声戛然而止了.只见他们站在不远处傻愣着,五伯挥挥手让他们过来,我觉得那挥手的模样就和毛主席一样神气十足.他们心惊胆战地走到自己的父亲面前,低着头一副悔过的样子.他们的父亲就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烟抽完,然后仔仔细细的拣了一根最粗的木棍.
接下来我就听到他们的叫喊和哭泣,他们仰着头大声地哭喊,那声音就像鸟一样飞上去,飞着飞着,忽然全无声息了,就像掉进了深渊一样,然后我听见他们咕噜咕噜吞下鼻涕的声音,那哭喊接着又上来了,又像鸟一样飞了上去.原来是他们被鼻涕哽住了,使他们短暂地停止了哭喊.那声音像鸟一样在我头上盘旋.不过后来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夜里鸟们都睡觉了,那声音应该是像蝙蝠一样在我头上盘旋.那些蝙蝠旋着旋着,我的鼻子忽然也酸了,于是我猛吸一口鼻涕,安静地回自己的家吃晚饭去了.
在那以后,我发现我的快乐生活结束了.不仅不快乐,还充满了痛苦.他们,我的"哥哥们",总是在每次挨打后的第二天,趁着大人都出去了,把我疯狂地毒打一顿,用现在的话叫做"狂揍".我为了祭奠自己幼小的身心,不得不用了"毒打"这个词.每一次,我的哭喊也像鸟儿一样飞上去,在自己的头顶盘旋.有时候掉下来了,那是因为鼻涕哽住了我的喉咙.那些在我头顶盘旋着的,在白天叫鸟儿,晚上就变成蝙蝠了.
(十三)
我有悠久的病史,估计和我的学龄相当.
小时侯看着别人挂着鼻涕,我总会很羡慕.那时侯,我可能已经上学了,要不然我应该不可能记得那么多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鼻涕.
人在幼小的时候,太容易感觉快乐,同样也太容易感觉孤单.我当时只是希望和多数人一样,玩泥巴吃冰棍或者回答问题的时候都可以挂着鼻涕.当我眼里的整个世界都是鼻涕的时候,我自然觉得那样才是优美,而干干净净不流鼻涕的孩子就自然是丑陋而且离群的.我那么渴望有朋友,没想到鼻涕却成了我最大的障碍.
我好象一直都在鼻塞,不能挂着鼻涕却老是张大着嘴.我心里对其他人无限的羡慕和渴望在他们眼中却像是在惊讶于他们的模样和所为,于是我就成了大多数人眼中排斥的对象.久而久之,他们就看到我独自一人在学校或者村子的各个角落游荡.我可以看到他们要么挂着鼻涕一起嘲笑我,要么就还是挂着鼻涕对我"嗤之以鼻".
我的生存空间在幼年时候就已经被天意安排地极端狭小.到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于是我便有了一种看透人生的骄傲感.原来习惯于命运的安排就是成长.
对于"嗤之以鼻"这样一个成语,我一直相见恨晚.年少的我愚蠢地渴望知道,为什么仅仅是"鼻涕"就可以轻易地将我取笑?又为什么仅仅是"鼻子"就能够让我承受如此巨大的屈辱?渐渐地,我由孤独和愤慨变为安静.
世界一旦小了,心也就小了.让我轻易苦恼于这样的小事情,当时我的渴望真的很少,而且很容易满足.我仅仅只师乡和大家没有距离地待在一起.可惜现实往往很残酷.欲望少了,失望当然也就少了.可怕的是,一旦失望了,就无可避免地绝望.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连回忆都需要鼓起巨大的勇气.
后来我终于明白,我本来就不会挂着鼻涕,很多时候鼻塞了,那是因为我病了.也许小时侯我长久地病着,只是自己不知道,所以现在它就会不定期地提醒我,我是不是还有什么值得回忆?
(十四)
想到故乡的冬天了。故乡是一个什么概念?我的心也许真的太小了。故乡就是我的村子,那里有我的小四合院,南方的四合院不像北方那么多,所以总可以把孩子的童年绑住。最原始的快乐在院子的外面,最原始的忧伤就是那四角的天空。
冬天的阳光总是异常温暖,就像快乐一样,忧伤越严重的时候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个满含悲伤的人,给一点点快乐就可以很幸福。那么,一个沉浸在快乐中的孩子,是不是一定要有点忧伤,才叫幸福?
阳光从西厢的房檐洒进来,安静地跌落在石板的院子上。于是,祖母轻轻地叫出了声。她爱着阳光,却被撞伤了。她已经多么地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爱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当爱他深了,心就变得很温柔,温柔到脆弱,碎了却再也找不到。爱就意味着伤害,可是受伤得很幸福。
她就这样安详地坐着,静静地等待,等待猫儿轻轻地踱出屋子,走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温暖。于是,她就笑了。来吧,孩子,然后,闭上眼睛安静地睡着。。。
“奶奶。。。”我蹲在她的身边,“您怎么不说话呢?”于是,她又笑了,抚摩在我的头发和脸。那只手很温暖,可是粗糙地把我刺痛了。我“哎哟”着跳起来,跑开了。那怀里的猫儿被惊醒了,慢慢地伸一个懒腰,跳起来,也跑开了。她的手那样静静地半抬着,等我听到她轻轻地叹息,太阳已经落到了院子的外面。。。
冬天的回忆,总是像童话一样。当我们年幼时,感受不了,当我们长大了,却又寻找不到。童话是属于孩子的,却由成年人创造。我总是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却又总是忘记了问自己,是不是在错误的时间?就像故乡的冬天,年幼时总认为快乐着是对的,而现在又总是忧伤着,却始终忘记了问自己,我是不是已经长大?是不是还有爱的能力,或者权利?
(十五)
对于一个感性多情的人来说,突如其来真是太平常不过了。一种感觉久而久之,就会变得麻木,然后我选择相信这个世界,理由是屈服或者反抗。没有什么会永远不变,就像我的院子,过了十年,二十年,半个世纪。到最后究竟留下了什么?只有依然留着的人才知道。当心死了,泪眼朦胧的时候,已经没有能力再去计较对错。
“父母在,不远游。”我曾经无数次地叫嚣着这么悲壮的誓言。当一个错误已经铸成,任何解释都是欲盖弥彰。我一直这样地游荡,在意着毫不相关的人们,欣赏着毫不相关的世界。只有累了,才会想到家,想那么安静那么宽容的温暖。无所谓对错了,世界本就是这样,不是你坚持了就会有结果。也许有一天当我远游归来,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我在微笑,回忆在哭。
父亲说,如果我失去了,你记得帮我拿回来。当他用这样的口吻和我说话,我知道他真的累了。以后我不再是他的儿子,而是兄弟。我的快乐全部放在院子里面,东厢,西厢,大堂,还有青石板。我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把快乐放进去,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数着,当它们不再属于我的时候,没想到我是如此安静。太多东西得不到,并不是因为没有努力;太多东西失去了,也不是非得哭泣。从世人眼中豪华的庭院别墅,到想也没想到会失去的院子,突如其来只是一种情绪,而不是事情本身。在这个世界,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太多。一句话,失去所爱,再一句话,失去所有。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如此脆弱,那是因为自己还拥有太多。什么是坚强?试试看一无所有。忧伤的人啊,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拥有的太多了。
故乡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就让回忆留在回忆里。忽然之间,一切都不再拥有了。父亲是真的伤心了,因为我感觉到他在哭泣。而母亲呢?她似乎一直都那样安静。在巨大的痛苦面前,女人总是比男人坚强。男人哭泣是因为失败,而女人哭泣因为爱。
过去吧,让这一切都悄悄地过去。从前的回忆埋死在心底。我是个赤裸的孩子,一夜长大,过去将来都是一片空白,我应该先去寻找一件衣服。从前的自己放在这个属于我自己的故事里。原本我满含希望会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只是可惜,开头和结尾都是一个悲伤的理由。
一瞬间,真的太突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