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和苏
（苏） 我第一眼看见四四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四四。
她站在闹哄哄的新生中间，穿着对她来说有些大的军训迷彩服，她就像双一形容的那样，用着极慢的速度眨动她的眼睛，眼神绵绵而空洞。
她很安静，不和周围那些青春的面容交谈，然后她看见了我，木然的像我看她一样盯了我很久，突然她的嘴角有些上扬，像在传达得意的讯息。她朝我径直走过来，然后用鼻息一样无力的声音对我说。
你好，我叫谢四四，是双一的妹妹。
我说，你好，四四，我是苏。
今天四四说周末要去上街，双一以前从来没有和我讲过四四喜欢逛街，那不是我的喜好，我从来都不逛街，我的吃的用的都是来自于和住的地方最近的超市，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添置过新的衣服。
可是四四今天中午撑着她的伞在楼下喊，苏，苏，苏。
我拉开深蓝色的窗帘，刺眼的阳光射了近来，我蓬着头发伸出去问，怎么啦？
苏，苏，苏。
四四的眼睛盯着我头上的那片天，用很大的力气在喊。
听见了，我在这呢！你小点声音，这儿是研究生楼，不是你们那大一托儿所。
看得出她终于看见了我，因为她的眼神对准了我并且嘴角漾出甜甜的笑意。她说，周末去逛街吧！好么？
四四，你把伞收起来吧。
苏.....你讲什么呢？我说去逛街，这个周末。
好，成。
我缩回脑袋，用手使劲的拍头，想把头发压下去。在窗户后面看四四兀自离去。
四四有着很奇怪的走路方式，她的身子总是侧着，头和目光的角度和身子的角度一样，都向着斜前方，只是为了向前，她的步伐在一直向前而已。
我研究了半天她走路的方式，看着她极为不解的眼神，然后开始哈哈大笑，双肩越抖越厉害，她说，苏，你很奇怪！
我说，你是说我么？
你是苏吗？
好吧，好吧，你说吧，我听着，我哪儿奇怪了？
你这么笑肩不会散吗？怎么可以颤得这么厉害？你修炼了几年？
我说，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这么走路吧！这么宽的大路上就数你最个性。
苏！
四四带着嗔怪的口气叫了我一声。
你知道吗，这是最科学的走路方式，你既可以看见前面将行的路有可以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要伤害你。
她说完，脸上挂着少有的满足感。
苏，要不你也这么走吧！这是为你自己好呀！
我看见四四身后她终是看不见的那些行人露出嘲笑和鄙夷的神态，越发大笑了起来。突然觉得，四四讲得对极了，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那天是四四的生日我知道，可我没有任何表示，我知道她上街是要买八音盒这我也知道。可是双一曾经告诉我，每年四月四日这一天，他一定会送一个八音盒给她，从四四六岁他十二岁那年就开始了。我没有这个权力，那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情，我做了她哥哥的事情，四四不会放过我的，我知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知道，四四不会放过我的。
在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我知道她是四四，她的眼睛里有着蓝色的冰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双一曾经告诉我，他的妹妹在他看来眼里生着蓝色的冰锥，那是很美好的东西，可是他不喜欢生在他妹妹的眼里。
他大二那年竞选学生会主席成功之后，就对我说，苏，做我女朋友吧。
算做你犒劳自己的成功吗？
不是，和这事儿无关。
那么你喜欢我哪里？
眼睛。
眼睛？
像镜子，清澈得如同镜子，和我最爱的人的眼睛有太多的不同。
你最爱的人？
......
......
我除开噩梦还是噩梦，双一在校外租了房子，我们一起住，我没有让他照顾我的。我不知道他有病，他自己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有病。可是那晚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他也躺下了。
一直到医生告诉我你流产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和时间，一直到我康复出院了，他都再也没有起来过。
双一走了很长的一段时期内我都彻夜无梦，可是现在梦魇开始重新找上门来，这些四四我想，她不会知道。
（四四）
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老是看我，盯着我，不肯给我任何一个呼吸的间隙。
这里是个陌生的地方，可是那边又有人在看我了，我转过头去，看那个看我的人。
相较以前别人看我的目光，这个女人的有些不同。
那个女人的眼里有着蓝色的冰锥，是的，蓝色的冰锥，它一定就这么不停的寻找着你肌肤上最热切的地方，然后如你期待的这么穿透过去，用那热切的温度化掉自己，并且结果那热切的东西。自己抽身出来，默默的观望冷却的热情。不透痕迹的伤害。
我认得这双眼睛，虽然并不曾看过这个眼神，可我知道。
我笑笑的走过去，我说，你好，我叫谢四四，是双一的妹妹。
她说，你好，四四，我是苏。
我惊奇的发现这个城市的天是亮的，地是干的，它不像我的家乡，阴灰的天，潮湿的地。哥那个时候对我说，四，如果你也考到我们学校，你就不用每天带着你的长伞了。
我说，那个城市不下雨的么？
是啊，那里很多阳光，所以四四你，一定要考到我们学校。
如今我来了，我没有听哥的话，还是带着我的伞，有事没事的撑开它。
哥在很久以前发给我的MAIL里说，他的女朋友喜欢逛街，很会花他的钱，他说，发泄愤懑不是物质可以解决的，可是物质又偏偏可以解决很多。
他说，四四，20岁之前，找到你喜欢的人之前，你一定要恋上逛街。
我去叫苏陪我买八音盒的时候，她似乎有些不太愿意。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在叫她，可她要我小点声，她说那是研究生楼，可我哥早就研究生毕业了，不住在那里了。她还让我收起我的伞，以前哥无论什么时候看见我撑伞都会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伞，帮我撑着。不过每次我们俩在伞下的时候，他都说，四，你要去一个没有雨，不下雨的城市，去那里成长，去那里学习，去那里工作，去那里结婚，去那里生活。
我说，哥，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可我喜欢这里啊。这里不好吗？
哥说，好，这里好。可是这里伞下的生活让你过于苍白了。
苏笑起来的时候，肩会很夸张的上下颤动，我没有尝试过这种方式的笑，我的嘴角没有弧度。其实我发现苏的嘴角也没有弧度，可是她的嘴咧开了，那么厉害的抖动她的双肩，谁都知道她在笑，真的很省事，可我学不来。
从来都没有人讲过我走路奇怪的，苏是第一个，所以我迫不及待的要向她阐释这么走路的好处，她那样的笑着，我知道她接受了我的观点。以前哥还在我们那个城市的时候我都是不走路的，哥会用的他的自行车载我，我坐在前面的横杠杠上，哥说那儿暖和。可是哥去念了大学之后，我就是一个人走着上学了，没有人提起过我走路的姿势。尽管老是有人在看我，带着那种我讲不清的眼神，我想那大概是我一个人走的原因吧。他们很多人在上学放学路上走在一起，用很大很大的声音谈论校长的发言，用很大很大的声音谈论游戏里的PK，可是没有人会对他们侧目。我一个人郁郁的走，安静的如同死寂。因此引来目光，我是这么向自己解释的。很完美。
很晚的时候，苏给过我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我醒了。我说我还没睡呢！
苏说，你妈怎么死的？
我说，我妈没死。我哥他妈是心脏病死的，她死了我妈两年后就带我住进了我哥他们家。
......
你哥喜欢你妈吗？
我不知道，我哥对谁都好。我不喜欢我妈。她对我哥对我都不好，她宠我弟弟。
你妈和你爸的孩子？
我也是我妈和我爸的孩子。哥他妈还没死的时候，我就出生了。
我听见妈说，是他妈遗传给他的，都是先天突发的，母子都一样。
爸半侧在沙发上使劲的抽烟，满眼浑浊的说，你闭嘴。
我怎么要闭嘴了？那女的就是晦气。这么大个儿子她也带走了，她能耐。
......
我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我不想回那个家。我从来都没见过爸的那种表情，好象有谁在使劲抽他的耳光可他却站得很直的，满眼的歉疚。
他俩让我觉得矫情。
至始至终都一样。
（殇）
我惊奇地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说，这个城市也下雨，上天少得可怜的那点恩赐。
比如说，哥他爱的女人很芥蒂我。我以为不会的，我以为哥会为我选一个能容下我的嫂嫂。
可是......
我现在只是觉得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做，我成天唠唠叨叨的，发现自己是手足无措罢了。
我爱我哥的，他疼我我也疼他的，我要把我哥的孩子的妈也送去我哥和他儿子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