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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边的那片青石岭


秦满云
 
    乘船从渌埠头沿湘江下行,很快便进入了兵书峡地段。在这里,人们把湘江叫做“白滩河”。兵书岭在白滩河的南岸,北岸夹江相峙的是蒋家岭和它背后雄浑的大岭。白滩河里有一种非常奇异的石块,金色光亮,呈方解石状,坚韧、细腻、性能好,人们用它来做磨刀石,比市场上卖的水泥磨沙石好过十倍。据说这都是从蒋家岭和它背后的大岭上滚落到湘江中的石头,被流水冲刷蚀镂而成。
    我家就住在蒋家岭背后大岭的岙坎间,小时候因为村里条件差,家庭经济拮据,我常和村里的孩子们光着脚丫子到岭上砍柴、放牛、打猪草。离开了父母的视线,我们便乘机在满山满岭的青石上蹦蹦跳跳,抛石子,抓对象,煮家家饭,打纸板,下蜗牛棋,尽情地挥霍着童稚生活中无限的快乐。因而,对那山、那岭留有很深的印象。那确实是一片陡峭的山岭,尽是些石头堆垒而成,危立在湘江之畔,五、六百米的高度,滚一块石头下山,咕辘辘不打盹儿便落到了白滩河里。
    当然,我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蒋家岭。因为那里离湘江近,山上的石头样子古怪。在那里,我们可以一边眺望江滩美丽的景色,一边在遍山青石间玩耍。那些颜色青黛的石头,异态纷呈,各有各的姿势。有的像猛虎下山,有的像瑞狮朝阳;有的像大象,有的像猴头;有的像金鸡报晓,有的像枯木逢春;有的龟伏,有的兔奔;有的状若城墙,有的貌似坟堆;千姿百态,鬼怪陆离,相互映衬之下,十分有趣。我们在其间穿梭,捉迷藏,做游戏,常常是流连忘返,忘了手头要做的一份事情。有时候是忘了娘叫“多打些猪草”的嘱咐,有时候是把牛放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要到黄昏时,大人们扯开喉咙叫喊了,才急匆匆往回赶,少不了挨一顿训。
    虽然前一天挨了骂,第二天我们照样找得出理由到石岭上去玩耍。我们在蒋家岭的石头上还发现了一种奇怪的药品。那是石头表面上长出一层层白色的霜粉,状如白梅。孩子们在山上砍柴,不小心伤了手指,随便可用指甲或是刀刮下一层白药,捏成粉沫状,敷伤口,可止血消炎,两三天不下水便伤口痊愈。当然,路旁那些过往行人经常歇息的石块不长白药,山腰间我们放牛砍柴常爬上爬下的圆石不长白药。因为它们早已被弄得表面光滑清亮了。
    蒋家岭背后大岭的岙坎间就是我家所居住的石桥村。因为有一条小溪穿村而过,上架石桥数座,而得了“石桥”的名字。村后的石山和蒋家岭一脉相连,叫老台岭。也尽是一些石头,少有柴草与泥土。只有石缝里蓄着黑土,像墨汁黑,像细沙软,长出一棵棵茁壮的生命。山上青石林立,多呈方块形,层层叠叠。内里空隙成洞,大的可容二十多人,小的只剩一线细缝,仅风雨能过。石洞内长年滴水,渗水的石面晶莹放光,用手指去触摸感觉特别滑润细腻。洞内不起苔藓,却长有许多竹笋样的石钟乳。每逢春插季节金银花开,我们儿时朋友便躲懒春插,提着纤维袋出门,不是爬蒋家岭,就是爬老台岭,借采金银花与打猪草之名,玩游击队打日本鬼子的游戏。在石缝间、石面上、石洞里奔跑跳跃,穿梭喊叫,回声萦绕,久久不散。
    最动人的是老台岭至高点上的一对父子石。从村里往岭上看,就像是有一对父子在那里促膝长谈。“父亲”的身子大于“儿子”三倍有余,俩人咫尺相对。“父亲”的嘴里叼着一支烟在那里谆谆告诫,“儿子”也听得出了神,让人看了好生羡慕。特别是出月亮的晚上,我们看着圆月从父子石缝间冉冉升起,圆润如盘,月华如洗,觉得实在是好玩得很呢!村里多情的小伙子便要吹一口悠扬的竹笛,向某个心爱的姑娘抒情。年轻的姑娘呢,也往往禁不住春心激荡,不顾娘的羁绊,一门心思想往屋外跑,要去和那另一个人野外“共婵娟”了。
    长辈们也总是在这样的夜晚,遥望着父子石,对我们上“教育课”,反复地问我们:“长大了有孝心没有?”我们便仰起脖子扯长嗓音回答:“有——孝——心!笑,笑,笑,笑到(土话,掀倒的意思)——白——滩——河!” 长辈自然知道我们是在拿大岭的陡峭和垒垒危石开涮,便含着笑意责骂道:“还孝呢?大岭上的石头全被你们‘笑’到白滩河里去了,明天下河去捡一块砖头回来做磨刀石吧?”
    ——湘江边的那片青石岭,至今还常在我梦里头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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